白居易与元稹交游考
朱金城
元稹,字微之。河南(洛阳)人。年十五,明经擢第。贞元十九年,与白居易应书判拔萃科同登第,并同授校书郎,二人订交约始于是年之前
。元和元年,应制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以第一人登第,除左拾遗。后为执政所忌,出为河南县尉。丁母忧,服除拜监察御史。以屡举劾故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河南尹房式等不法事,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后因荆南监军崔潭峻荐及宰相段文昌等提拔,获穆宗恩顾,长庆二年拜平章事。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暴卒于武昌军节度使任所,年五十三。赠尚书右仆射。稹聪警绝人,少有才名,与白居易友善,工为诗,善状咏风态物色,宫中称为“元才子”,当时言诗者称“元白”焉。自闾阎下俚,悉传讽之,号为“元和体”。见《旧唐书》卷一六六、《新唐书》卷一七四本传、白居易《元稹墓志铭》(卷七0)。
白居易《赠元稹》诗云:“自我从宦游,七年在长安。”居易贞元十五年冬至长安应进士试,至元和元年适为七年,据此可知此诗作于元和元年。元稹有《种竹》诗,即和此篇。白居易又有《酬元九对新栽竹有怀见寄》(卷一),和篇作于元和五年,其中有“昔我十年前,与君始相识”之句,则元白相识于贞元十八年前。白居易又有《秋雨中赠元九》诗,作于贞元十八年,诗云:“莫怪独吟秋思苦,比君校近二毛年”。时年三十一岁,可证元白订交于授校书郎
前,与白居易《赠元稹》诗所记时间正合。白居易《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诗云:“忆在贞元岁,初登典校司。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自注云:“贞元中,与微之同登科第,俱授秘书省校书郎,始相识也。”揆诸上述白居易各诗,《代书诗百韵寄微之》诗自注所记之时间亦未见精确。陈振孙《白文公年谱》据以谓元白订交于贞元十九年,非也。
白居易《常乐里闲居偶题十六韵兼寄刘十五公舆王十一起吕二炅吕四颖崔十八玄亮元九稹刘三十二敦质张十五仲方时为校书郎
》诗作于贞元十九年。常乐里在长安朱雀门街东第三街,见《两京城坊考》卷三。白居易《养竹记》(卷四三)云:“贞元十九年春,居易以拔萃选及第,授校书郎,始于长安求假居处。得常乐里故关相国私第之东亭而处之。明日,履及于亭之东南隅,见丛竹于斯。”《两京城坊考》卷三:“乐天始至长安,与周谅等同居永崇里之华阳观,至选授校书郎,乃居常乐里,盖此为卜宅之始也。”考白居易永贞元年作《春中与卢四周谅华阳观同居》诗(卷十三)云:“杏坛住僻虽宜病,芸阁官微不救贫。”则白居易居华阳观在常乐里后,徐氏失考。
《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诗作于永贞元年。盖居易贞元十九年拔萃科登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到永贞元年适为三年,故诗云:“一作芸香吏,三见牡丹开。”元稹贞元二十年曾旅归洛阳,故诗云:“何况寻花伴,东都有去未回。”汪立名《白香山年谱》系于元和三年,非是。元稹元和元年九月十日(城按:卞孝萱《元稹年谱》误引作九月十三日)自左拾遗出为河南尉,白居易《权摄昭庆早秋书事寄元拾遗兼呈李司录》诗作于元和元年九月以前,元稹《酬乐天》诗自注云:“时乐天摄尉,予为拾遗。”即和白居易此篇。元和四年二月,元稹除监察御史,乃出于宰相裴垍之提拔。三月,出使剑南东川,往来途中,赋诗三十二首,白行简写为《东川卷》,今《元集》中存二十二首(元稹《使东川》诗序)。白居易亦有《酬和元九东川路诗十二首》。
同年八月,元稹分司东都,故白居易元和四年作《寄元九》(卷九)诗云:“今春除御史,前月之东洛。……秋意一萧条,离容两寂寞。”至元和五年三月,贬稹为江陵士曹参军,白居易《春暮寄元九》、《劝酒寄元九》、《立秋日曲江忆元九》、《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至兼寄桐花诗怅然感怀因以此寄》等诗,均系是年酬赠元稹之作,元稹和作则有《酬乐天早春见怀》、《酬乐天劝酒》、《三月二十四日宿曾峰馆夜对桐花寄乐天》、《酬乐天书怀见寄》等诗。
元和四年七月九日,元稹妻韦丛卒于长安靖安里第。韩愈《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夫人讳丛,字茂之(城按:《元白诗笺证稿》引作“成之”,据马通伯《韩文校注》,“茂”或作“成”,以名义推之,当作“茂”,《云溪友议》作“韦蕙丛”,非是),姓韦氏。……夫人于仆射(韦夏卿)为季女,爱之,选婿得今御史河南元稹,稹时始以选校书秘书省中。……年二十七,以元和四年七月九日卒。卒三月,得其年之十月三日葬咸阳,从先舅姑兆。”元稹于元和四年末或五年初赋悼亡诗《三遣悲怀》三首,其一云:“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其二云:“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皆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其三云:“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此三诗之写作时间,据陈寅恪《元微之遣悲怀诗之原题及其次序》(一九三六年《清华学报》)考定,第一首作于元和十二年元稹以通州司马权知州务时,第二首作于任江陵府士曹参军时,第三首作于元稹任监察御史分司东台时。卞孝萱《元稹年谱》谓陈氏所考未谛,《遣悲怀三首》俱为元稹任监察御史分司东台时所作,其“谢公最小偏怜女”一首亦无作于通州司马时之可能。今以白居易《答谢家最小偏怜女》诗自注云:“感元九悼亡诗,因为代答三首。”则知此诗及《答骑马入空台》俱作于元和四年十月三日韦丛葬于咸阳之后,而《答山驿梦》为元和五年和元稹《感梦》诗所作。元稹《感梦》诗云:“行吟坐叹知何极?影绝魂销动隔年。今夜商山馆中梦,分明同在后堂前。”乃行至商山途中所作,犹未抵达江陵也。元稹抵江陵后,感念韦氏,作有《张旧蚊帱》诗,白居易和诗《和元九悼往(感旧蚊帱作)》作于元和五年,故诗云:“舍此隔年恨,发为中夜吟。”《白集》第十卷中《寄元九》诗凡两见:其一云:“君年虽校少,憔悴谪南国。三年不放归,炎瘴销颜色。”则必作于元稹贬江陵士曹(元和五年)之第三年,即元和七年,汪立名《白香山年谱》误系白居易此诗于元和六年。另一首《寄元九》诗云:“一病经四年,亲朋书信断。”则此诗作于元和九年。山石榴花即杜鹃花,白居易诗中屡见题咏,盖与元稹前后贬官时,山路常见此花,触绪生悲,见物怀人也。其《山石榴寄元九》、《题山石榴花》、《戏问山石榴》三诗俱作于江州,《山石榴寄元九》诗作于元和十一年到江州后,诗云:“花中此物是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奇芳绝艳别者谁?通州迁客元拾遗。拾遗初贬江陵去,去时正值青春暮。商山秦岭愁杀君,山石榴花红夹路。题诗报我何所云?苦云色似石榴裙。当时丛畔唯思我,今日栏前只忆君。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前一年(元和十年),白居易贬江州途中作《武关南见元九题山石榴花见寄诗》(卷十五)云:“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即白居易《山石榴寄元九》诗中“题诗报我何所云”所指,元诗今已佚。元稹《梦游春七十韵》诗亦作于江陵,白居易《和梦游春诗一百韵》诗作于元和五年,其序云:“微之……又以《梦游春七十韵》寄予,且题其序曰:‘斯言也,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乐天知吾也,吾不敢不使吾子知。’”元稹《梦游春七十韵》之原序全文已佚。元和十年正月,元稹自唐州召还,月末抵长安。元白即在此时相见,而是年与元稹同时召还者尚有刘禹锡、柳宗元等人,后再贬通州司马复与刘、柳之出刺连、柳二州同时,由此可知元和九年末之征还迁客而复斥者,不止王韦党人也。元稹停留长安时间极短暂,是年三月二十五日再出为通州司马。此一时期两人酬唱之诗:白居易有《游城南留元九李二十晚归》、《重到城七绝句》之一《见元九》、《重到城七绝句》之二《高相宅》、《重到城七绝句》之三《张十八》、《重到城七绝句》之四《刘家花》、《重到城七绝句》之五《裴五》、《重到城七绝句》之六《仇家仇》、《重到城七绝句》之七《恒寂师》,元稹有《和乐天高相宅》、《和乐天刘家花》、《和乐天赠云寂师》等诗。
白居易《醉后却寄元九》诗云:“蒲池村里匆匆别,沣水桥边兀兀回。行到城门残酒醒,万重离恨一时来!”元稹《酬乐天东南行一百韵序)云:“元和十年三月二十五日,予司马通州。二十九日,与乐天于鄠东蒲池村别,各赋一绝。”后白居易元和十四年作《十年三月三十日别微之于沣上十四年三月十一日夜遇微之于峡中停舟夷陵三宿而别言不尽者从诗终之因赋七言十七韵以赠胜欲寄所遇之地与想见之时为他年会话张本也》诗(卷“沣水店头春尽日,送君马上谪通川。”元稹又有《沣西别乐天博载樊宗宪李景信两秀才侄谷三月三十日相饯送》诗云:“今朝相送自同游,酒语诗情替别愁。忽到沣西总回去,一身骑马向通州。”白居易复有《城西别元九》诗(《全唐诗》卷八八二)云:“城西三月三十日,别友辞春两恨多。帝里却归犹寂寞,通州独去又如何?”元稹赴通州,乃取道沣鄠通向巴蜀之陆路,蒲池村居沣水桥边西岸,综合元稹、白居易前后酬答诸诗,可知元稹三月二十九日自长安首途,居易等人相送至沣水两岸桥边蒲池村,天色已晚,依依惜别不舍,同在沣水桥边旅店内借宿一宵,至次日复于蒲池村分别,居易等再渡过沣水桥返回长安城。白居易诗:“蒲池村里匆匆别,沣水桥边兀兀回。行到城门残酒醒,万重离恨一时来。”乃自远及近之倒写手法。而为研究元、白此次分别日期提供极有用之资料。今人卞孝萱《元稹年谱》未涉及此一问题,顾肇昌、周汝昌《白居易诗选》附录《白居易年谱简编》、顾学颉《白居易年谱简编》,日本花房英树《元稹年谱》俱系元稹、白居易三月二十九日别于鄠东蒲池村,疑非是。又拙著《白居易年谱》第六八页云:“则知白居易等元和十年三月二十九日送稹至鄠东蒲池村,不忍离去,复送至沣水,至三十日始于沣水西岸桥边分手。”此盖误以蒲池村与沣水西岸桥边为两处,附考更正于此。
白居易《微之到通州日授馆未安见尘壁间有数行字读之即仆旧诗其落句云渌水红莲一朵开千花百草元颜色不知题者何人也微之吟叹不足因缀一章兼录仆诗本同寄省其诗乃十五年前初及第时赠长安妓人阿软绝句缅思往事杳若梦中怀旧感今因酬长句》,此诗所和即元稹《见乐天诗》,元诗云:“通州到日日平西,江馆无人虎印泥。忽向破檐残漏处,见君诗在柱心题。”又白居易《与元九书》云:“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即指居易“赠长安妓人阿软绝句”。又元稹《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诗序》云;“到通州后,予又寄一篇,寻而乐天贶予八首。”即指其《见乐天诗》。又白居易诗中之“阿软”乃与秋娘同时之长安名倡。韦縠《才调集》卷一载白居易《江南喜适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云:“多情推阿软,巧语属秋娘。”汪立名《白香山诗集》补遗卷上及《全唐诗》卷四六二俱作“名情推阿轨,巧语许秋娘。”证以白居易此诗,“轨”字显系“软”字之□文。又任半塘《唐戏弄》中《剧录》及《初盛中唐优伶》两章引此诗亦误作“阿轨”。元稹元和十三年作《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诗序云:“(元和)十三年,予以赦当迁,简省书籍,得是八篇,吟叹方极。适崔果州使至,为予致乐天去年十二月二日书,书中寄予百韵至两韵,凡二十四章。”则白居易《东南行一百韵寄通州元九侍御……》诗作于元和十二年,《汪谱》系于元和十三年,误,李顾言卒于元和十年春,白居易《忆微之伤仲远》诗作于元和十一年,元稹有《酬乐天见忆兼伤仲远》诗自注云:“李三仲远,去年春丧。”此诗亦当作于元和十一年。《汪谱》系白居易《忆微之伤仲远》诗于元和十年,误。
白居易元和十一年初作《寄蕲州簟与元九因题六韵》云:“笛竹出蕲春,霜刀劈翠筠。织成双人簟,寄与独眠人。卷作筒中信,舒为席上珍。滑如铺薤叶,冷似卧龙鳞。清润宜乘露,鲜华不受尘。通州炎瘴地,此物最关身。”此诗题下自注云:“时元九鳏居。”元稹《酬乐天寄蕲州簟》诗云:“蕲簟未经春,君先拭翠筠。知为热时物,预与瘴中人。”元和十年闰六月,元稹至通州。元和十年冬初,居易始抵达江州。元诗中称“预与”,知未到热时,知白诗之作不得早于元和十一年初,可证此时元稹犹未续娶裴淑也。考蕲州旧为蕲春郡。唐时所辖有蕲春县。《施注苏诗》卷二二引《蕲春地志》云:“蕲水县,汉蕲春地也。宋永嘉中立浠水县。唐改为兰溪县,又改曰蕲水。兰溪源出苦竹山,笛竹生罗用县山中,蕲竹亦生于此,用以为簟。”《方舆胜览》卷四九《蕲州》:“土产蕲席。”白居易《寄李蕲州》诗(卷三四)“笛愁春尽梅花里,簟冷秋生薤叶中”句自注云:“蕲州出好笛并薤叶簟。”则蕲州簟驰名天下,元、白外屡见唐人吟咏,如韩愈《郑群赠簟》诗云:“蕲州笛竹天下知,郑君所宝
尤瑰奇。携来当昼不得卧,一府传看黄硫璃。”刘禹锡《武昌老人说笛歌》:“往年镇戍到蕲州,楚山萧萧笛竹秋。……古苔苍苍封老节,石山孤生饱风雪。”俱为极珍贵之唐代社会经济史料。
白居易《元九以绿丝布轻褣见寄制成衣服以诗报知》诗作于元和十三年,元稹有《酬乐天得稹所寄纻丝布白累庸制成衣服以诗报之》诗。考轻褣乃元花薄纱。周密《齐东野语》卷十:“纱之至轻者有所谓轻容,出《唐类苑》,云:轻容,无花薄纱也。王建《宫词》:‘嫌罗不著爱轻容。’元微之有《寄白乐天白轻容乐天制而为衣》,而诗中‘容’字乃为流俗妄改为‘庸’又作‘榕’,盖不知其所出。《元丰九域志》‘越中岁贡轻容纱五尺’是也。”宋长白《柳亭诗话》卷十一:“《香山集》有《元九以绿丝布白轻褣见寄》诗,所谓‘绿丝文布素轻褣,珍重京华手自封’是也。然考之前人,多作‘轻容’纱名,与方空异。张睿父曰:轻容、方空、吹纶,皆纱名。”白诗“绿丝文布素轻褣”句中之“褣”字,汪立名本作“容”,盖据《齐东野语》而改也。
白居易《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诗作于元和十三年,此诗题下自注云:“因叙南方物以谕之,并拟微之送崔二十二之作。”此注中之“崔二十二”,宋绍兴本作“崔二十一”理崔二十二韶方为果州刺史,安能远游岭南?疑各本《白集》中此诗之“崔二十二”、“崔二十一”俱为“崔二十”之讹。由此可知元稹《和乐天送客游岭南二十韵》一诗亦必为元和十三年所作,卞考萱《元稹年谱》系于元稹贬江陵士曹时,非是。详见本书《白居易交游三考·崔韶》。元和十三年三月,御史大夫李夷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白居易作《闻李尚书拜相因以长句寄贺微之》诗云:“怜君不久在通州,知己新提造化权。”元稹作《酬乐天闻李尚书拜相以诗见贺》诗云:“尚书入用虽旬月,司马衔冤已十年。若待更遭秋瘴后,便愁平地有重泉。”盖夷简曾以剑南西川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元稹为监察御史时夷简为御史中丞,其《贻蜀五首》诗中即称之为“李尚书”。王拾遗《白居易》(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五七年版)、花房英树《白氏文集の批判的研究》谓此“李尚书”指李鄘,失考。又白居易诗云:“知己新提造化权”,盖元
稹及李夷简友情契洽,故此诗谓夷简入相,元稹必得志。唐自中叶以后,亲知在相位,必得其左右,乃常人意中所有之事耳。又唐人常以“造化权”等词语称宰相,殊不以为嫌,如刘禹锡《和东川王相公新涨泽池八韵》诗云:“今日池塘上,初移造化权。”亦此意也。
元和十四年十月,元稹自虢州长史入为膳部员外郎。次年(元和十五年)正月,宪宗为宦官陈弘志所杀,穆宗即位。萧俛、段文昌同平章事。同年五月,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史称稹之《连昌宫词》因宦官崔潭峻之荐,受知穆宗而致高位,然细考之,此种说法盖始于《旧唐书·元稹传》,殊不能使人置信。《旧传》云:“穆宗皇帝在东宫,有妃嫔左右尝诵稹歌诗以为乐曲者,知稹所为,尝称其善,宫中呼为‘元才子。’荆南参军崔潭峻甚礼接稹,不以掾吏遇之,常徵其诗什讽诵之。长庆初,潭峻归朝,出稹《连昌宫词》等百余篇奏御,穆宗大悦,问稹安在,对曰:‘今为南宫散郎。’即日转祠部郎中、知制诰。”《新唐书·元稹传》所载略同,仅云崔潭峻“以稹歌词数十篇奏御”,而未涉及《连昌宫词》。《通鉴》卷二四一《唐纪》元和十五年则云:“初,膳部员外郎元稹为江陵士曹,与监军崔潭峻善。上在东宫,闻宫人诵稹歌诗而善之。及即位,潭峻归朝,献稹歌诗百余篇。上问稹安在?对曰:‘今为散郎。’夏,五月庚戍,以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朝论鄙之。”其中亦未载《连昌宫词》,而将崔潭峻归朝之期改置于元和末,或因觉察两《唐书·元稹传》记载失实而改书。考元稹《制诰序》云:“元和十五年,余始祠部郎中知制诰,初约束不暇,及后累月,辄以古道干丞相,丞相信然之。又明年,召入禁林,专掌内命。”白居易长庆元年作《元稹除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赐紫金鱼袋制》云:“尚书祠部郎中、知制诰、赐绯鱼袋元稹,去夏拔自祠曹员外、试知制诰。”元稹自撰之《叙奏》云:“穆宗初,宰相更用事,丞相段公一日独得对,因请亟用兵部郎中薛存庆、考功员外郎牛僧孺,予亦在请中,上然之。不数十日,次用为给舍。”可知元和十五年五月元稹已为祠部郎中、知制诰,在此之前曾为膳部员外郎(据《通鉴》胡注,散郎为员外郎之通称)、试知制诰,其升任知制诰,乃出于宰相段文昌之提名(城按:段文昌与元稹早年俱受知于裴垍,见《旧唐书·段文昌传》),似与崔潭峻无关。段文昌之所以提名元稹并获穆宗之许可,不外以下三点原因:一、元稹被召回长安前,其诗名早为穆宗所知。二、元稹在《连昌宫词》中所提及“努力庙谟休用兵”之“销兵”主张正迎合穆宗之决意及宰相段文昌、萧俛之政见。三、穆宗即位后,杀反对拥立之宦官头目吐突承璀,罢皇甫镈、令狐楚相位,用段文昌为相,元稹之朋辈若崔群、李绛、李德裕、李绅、白居易、庾敬休、李景俭、韩愈等,曩时多因反对吐突承璀而受贬谪,此时均相继起用。元稹既因受吐突承璀宦官集团打击而两度贬斥,有应受穆宗之宠信而擢用。故历来沿袭《旧传》对元稹不公正之评价,诚如岑仲勉《隋唐史》所云:“唐末留下之记事,多属小人秉笔,史家不精别择,便昧是非。”凡治唐代文史者,实的重新研究之必要。
元和十五年夏,白居易自忠州刺史召还,除尚书司门员外郎(按:《陈谱》、《汪谱》俱误系于元和十五年冬)。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迁主客郎中、知制诰。长庆元年十月十九日迁中书舍人。元稹长庆元年二月除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元稹《白居易授尚书主客郎中知制诰》云:“朝议郎行尚书司门员外郎白居易……由是召自南宾,序补郎位。会牛孺以御史中丞解制诰职,嗣掌书命,人推尔先。予亦饱其风猷,尔宜副兹超异,可守尚书主客郎中,知制诰。馀如故。”稹除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居易亦撰《元稹除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赐紫金鱼袋制》,故其《余思未尽加为六韵重寄微之》诗(卷二三)“除官递互掌丝纶”自注云:“予除中书舍人,微之撰制。微之除翰林学士,予撰制词。”此一期间相酬唱之诗,白居易有《王十一李七元九三舍人中书同宿话旧感怀》、《中书连直寒夜不归因忆元九》、《待漏入阁书事奉赠元九学士阁老》等诗,元稹有《酬乐天待漏入阁》等诗。唐制章服依散阶论,五品得服绯,居易长庆元年夏,与元宗简同制加朝散大夫,始著绯,故是年所作《初著绯戏赠元九》诗云:“晚遇缘才拙,先衰被病牵。那知垂白日,始是著绯年!身外名徒尔,人间事偶然。我朱君紫绶,犹未得差肩。”又有《酬元郎中同制加朝散大夫书怀见赠》诗(卷十九)云:“五品足为婚嫁主,绯袍著了好归田。”此“元郎中”乃元宗简,足见唐人对朝散著绯之重视。长庆二月二日,元稹以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三月,裴度以司空同平章事。裴度与元稹争相,李逢吉令人诬告元稹欲遣人刺裴度,无佐验。六月,裴度、元稹俱罢相,元稹出同州刺史。白居易《元微之除浙东观察使,喜得杭越邻州,先赠长句》诗云:“稽山镜水欢游地,犀带金章荣贵身。官职比君虽校小,封疆与我且为邻。郡楼对玩千峰月,江界平分两岸春。杭越风光诗酒主,相看更合是何人?”元稹有《酬乐天喜邻郡》云:“蹇驴瘦马尘中伴,紫绶朱衣梦里身。符竹偶因成对岸,文章虚被配为邻。湖翻白浪常看雪,火照红妆不待春。老大那能更争竞,任君投募醉乡人。”考元稹长庆二年六月罢相出为同州刺史,乃由于斐度与稹之嫌隙,构于于方一狱,其事皆李逢吉之党为之。《旧唐书·李德裕传》:“时德裕与李绅、元稹俱在翰林,以学识才名相类,情颇款密,而逢吉之党深恶之,……裴度自太原复辅政,是月李逢吉亦自襄阳入朝,乃密赂纎人构成于方狱。六月,元稹、裴度俱罢相。”颇能曲传其中隐微。又《会稽掇英总集》卷十八《唐太守题名记》:“元稹,长庆三年八月自同州防御使授,大和三年九月除尚书左丞。”《汪谱》长庆三年癸卯:“是年冬,微之移浙东观察,越州刺史。”顾学颉《白居易诗年谱简编》长庆三年癸卯(八二三):“冬,元稹自同州刺史迁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十月,经杭州,与居易会,数日而别。”据《会稽掇英总集》所载,元稹除浙东在是年八月无疑,汪、顾两谱所考俱误。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期间,与元稹酬唱之诗至夥。兹不赘述。
白居易《和微之诗二十三首》诗作于大和三年及四年,元氏原诗已佚。其中《和微之诗二十三首》之一《和晨霞》、之二《和送刘道士游天台》、之三《和栉沐寄道友》、之四《和祝苍华》、之五至七《和我年三首》、之八《和三月三十日四十韵》、之九《和寄乐天》、之十《和寄问刘白》、之十一《和新楼北园偶集从孙么度周巡宫韩秀才卢秀才范处士小饮郑侍御判官周刘二从事皆先归》、之二十《和晨兴因报龟儿》十二首作于大和二年,《和微之诗二十三首》之十二《和除夜作》、之十三《和知非》、之十四《和望晓》、之十五《和李势女》、之十六《和酬郑待御东阳春闷放怀追越游见寄》、之十七至十八《和自劝二首》、之十九《和雨中花》、之二十三《和顺之琴者》九首俱作于大和三年,《和微之诗二十三首》之二十一《和朝回与王炼师游南山下》、《和微之诗二十三首》之二十二《和尝新酒》约作于大和二年至三年。白居易《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序》云:“微之又以近作四十三首寄来,命仆继和,其间瘀絮四百字,车斜二十篇者流,皆韵剧辞殚,瑰奇怪谲。又题云奉烦只此一度,乞不见辞。意欲定霸取威,置仆于穷地耳。……近来《因继》已十六卷,凡千余首矣。其为敌也,当今不见;其为多也,从古未闻;所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戏及此者,亦欲三千里外一破愁颜,勿示他人以取笑诮。”按:宋张表臣《珊瑚钩诗话》云:“前人作诗,未始和韵。自唐白乐天为杭州刺史,元微之为浙东观察,往来置邮筒,倡和始依韵。而多至千言,少或百数十言,篇章甚富。其自耀云:曹公谓刘玄德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予于微之亦云。岂诗人豪气例爱矜夸邪?安知后世士有异论。”表臣所记时地均有误。陈友琴《白居易诗评述汇编》云:“白居易与元微之在杭、越两地唱和,据汪立名所编《白香山年谱》,乃长庆三年至四年间事,居易年正五十二至五十三。至引用‘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等语,实见于《和微之诗二十三首》诗小序中。作此序时,居易已在洛,年五十七岁,和诗中有‘我年五十七’三章,可以证明。”陈氏所考良是,惟白居易《和微之诗二十三首》作于长安任刑部侍郎时,并不是在洛阳,陈氏亦微误。又岑仲勉《论白氏长庆集源流并评东洋本白集》云:“《和微之诗二十三首》之序云:‘微之又以近四十三首寄来,命仆继和。……四十二章麾扫并毕,不知大敌以为如何,……况曩者唱酬,近来《因继》已十六卷,凡千余首矣。’《全诗》七函五册同。然前云四十三首,后云四十二章,大敌当前,居易未必示弱,则疑任一数目有误。且今存二十三首,尤与册三、册二相差太远,非白居易自行删汰,即传本有阙矣。”卢文弨《群书拾补》云:“四十二章当依前作二十三章。”考白居易此文并无脱误,贞、岑两氏均失考。马本及汪本“四十三首”俱误作“二十三首。”诗序中所言“车斜二十篇者流”,盖指《白集》卷二六《和春深二十首》而言,元稹《春深二十首》已佚,刘禹锡《同乐天和微之深春二十首》题下自注云:“同用家花车斜四韵”。(卞孝萱《刘禹锡年谱》谓《同乐天和微之深春好二十首》为元稹《生春二十首》和篇,亦误)则与《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合计适为四十三首之数。白居易大和二年十月十五日作之《因继集重序》(卷六九)云:“《和晨兴》一章录在别纸。”此文较《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序》之时间为早,《和晨兴》即二十三首中之《和晨兴因报问龟八》,此一首盖先草成寄与元稹,故后成余四十二章矣。
宝历元年三月四日,居易自太子左庶子分司除苏州刺史,五月五日到任。至宝历二年九月初罢官,此一期间,元稹仍在浙东观察使任。白居易《晚春寄微之并崔湖州》、《吟前篇因寄微之》、《秋寄微之十二韵》、《泛太湖书事寄微之》、《岁暮寄微之三首》俱作于宝历元年,《郡中闲独寄微之及崔湖州》、《重题小舫赠周从事兼戏微之》、《仲夏斋居偶题八韵寄微之及崔湖州》、《九日寄微之》俱作于宝历二年,《九日寄微之》诗云:“吴郡两回逢九月,越州四度见重阳。”《白集》中此诗前一首为《百日假满》,其百日长告约始于宝历二年五月间,至九月初假满,故《九日寄微之》诗亦必作于是年九月九日无疑。又白居易宝历二年作《留别微之》诗云:“干时久与本心违,悟道深知前事非。犹厌劳形辞郡印,那将趁伴著朝衣?《五千言》里教知足,《三百篇》中劝式微。少室云边伊水畔,比君校老合先归。”此诗中华书局本《张籍诗集》卷四据四库补录,失考。
大和元年九月,元稹加检校礼部尚书。大和二年二月,居易自秘书监除刑部侍郎。《旧唐书·文宗纪》:“(大和元年九月)丁丑,浙西观察使李德裕、浙东观察使元稹就加检校礼部书。……(大和二年二月)乙巳,以刑部侍郎卢元辅为兵部侍郎,秘书监白居易为刑部侍郎。”白居易大和二年十二月作《祭弟文》(卷六九)云:“今年春除刑部侍郎。”与《旧纪》所记时间相合。《陈谱》大和二年戊申云:“正月,除刑部侍郎。”误。白居易大和二年作《微之就拜尚书,居易续除刑部因书贺意兼咏离怀》诗,盖记实也。又元稹与裴度不睦,构于于方一狱,故长庆二年六月俱罢相位,至大和三年,稹入为尚书左丞,正度在中书秉政时,殆由于度与稹始隙而终睦,非度惭悟于二李(李逢吉、李宗闵)所愚,即出于刘禹锡、白居易二人为之居间解释所致也。
《旧唐书·文宗纪》:“(大和三年九月)戊戍,以前睦州刺史陆亘为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代元稹,以稹为尚书左丞代韦弘景。”《旧纪》所书乃稹除宫月日,而稹从浙东到京,已在岁杪,居易时在洛阳,为稹入京必经之路,在未到前,居易作《尝黄醅新酎忆微之》诗云:“世间好物黄醅酒,天下闲人白侍郎。爱向卯时谋洽乐,亦曾酉日放粗狂。醉来枕麴贫如富,身后堆金有若亡。元九计程殊未到,甕头一盏共谁尝?”则此诗必作于大和三年冬无疑。刘禹锡有《乐天寄洛下新诗兼喜微之欲到因以抒怀也》诗,亦系同时之作。元稹自越州抵洛阳小住,与居易久别畅叙,极尽杯酒唱和之乐,约在是年岁杪赴长安,居易送别于洛阳近郊临都驿,作《酬别微之》诗云:“沣头峡口钱唐岸,三别都经二十年。且喜筋骸俱健在,勿嫌鬚鬓各皤然。君归北阙朝天帝,我住东京作地仙。博望来自非弃置,承明重入莫拘牵。醉收杯杓停灯语,寒展衾裯对枕眠。犹被分司官系绊,送君不得过甘泉。”此别乃元、白最后一次分手,以后遂无见面之机会。故后白居易《祭元稹之文》(卷六九)追忆此事云:“唯近者公拜左丞,自越过洛,醉别悲吒,投我二诗云:‘君应怪我留连久,我欲与君辞别难。白头徒侣渐稀少,明日恐君无此欢。’又曰:‘自识君来三度别,这回白尽老髭鬚。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吟罢涕零,执手而去。私揣其故,心中惕然。及公捐馆于鄂,悲讣忽至,一恸之后,万感交怀。覆视前篇,词意若此,得非魄兆先知之乎?”亦记实也。按:稹以大和五年七月卒于武昌节度使任所,其以大和三年自浙东入为尚书左丞,是再起秉钧之杨,而四年正月出镇武昌则再失意也。故稹赠妻裴柔之诗云:“穷冬到乡国,正岁别京华。自恨风尘眼,常看远地花。”怅恨之情可以想见,其事载于《云溪友议·艳阳词》云:“复自会稽拜尚书右(左)丞。到京未逾月,出镇武昌。是时,中门外抅缇幕,候天使关节次。忽闻宅内恸哭,传者曰:“夫人也。”乃传问:“旌钺将至,何长恸焉?”裴氏曰‘岁杪到家乡,先春又赴任,亲情半未相见,所以如此。’立赠柔之诗曰:‘穷冬到乡国,正岁别京华。自恨风尘眼,常看远地花。碧幢还照耀,红粉莫咨嗟。嫁得浮云壻,相随即是家。’裴柔之答曰:‘侯门初拥节,御苑柳丝新。不是悲殊命,唯愁别是亲。黄莺迁古木,珠履徒清尘。想到千山外,沧江正暮春。’元公与柔之琴瑟相和,亦房帷之美也。”考《旧唐书·文宗纪》:“大和四年春正月丙子朔。辛卯,武昌军节度使牛僧孺来朝。……辛卯,以武昌节度使、鄂岳蕲黄安申等观察处置等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奇章郡开国公牛僧孺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辛丑,以尚书左丞元稹检校户部尚书、充武昌军节度、鄂岳蕲黄安申等州观察使。”《旧唐书》卷一七二《牛僧孺传》云:“大和三年,李宗闵辅政,屡荐僧孺有才,不宜居外。四年正月,召还,守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同书卷一七六《李宗闵传》云:“(大和)三年八月,以本官同平章事。时裴度荐李德裕,将大用。德裕自浙西入朝,为中人助宗闵者所沮,复出镇。寻引牛僧孺同知政事,二人唱和,凡德裕之党皆逐之”。元稹固德裕之所善,即宗闵之所恶,可知大和三年李德裕出镇,乃李宗闵所排挤,则今年(四年)元稹出镇,亦李宗闵、牛僧孺所逐也。考元稹奏请长庆元年进士之覆试,涉及裴度之子裴譔,则为裴,元之交恶之远因。《旧唐书》卷一六八《钱徽传》:“长庆元年,为礼部侍郎。是宰相段文昌出镇蜀川,文昌好学,尤喜图书古画。故刑部侍郎杨凭兄弟以文学知名,家多书画。……凭了浑之求进,尽以家藏书画献文昌,求致进士第。文昌将发,面托钱徽,继以和书保荐。翰林学士李绅亦托举子周汉宾于徽。及榜出,浑之、汉宾皆不中选。李宗闵与元稹素相厚善。初稹以直道遣逐久之,及得还朝,大改前志,由径以徽进达,宗闵亦急于进取,二人遂有嫌隙。杨汝士与徽有旧,是岁,宗闵江子壻苏巢及汝士季弟殷士俱及第。故文昌、李绅大怒。文昌赴镇,辞日,内殿面奏,言徽所放进士郑朗等十四人,皆子弟艺薄,不当在选中。穆宗以其事访于学士元稹、李绅,二人对与文昌同。遂命中书舍人王起、主客郎中知制诰白居易于子亭重试,内出题目《孤竹管赋》、《鸟散余花落诗》,而十人不中选。”又《旧唐书》卷一六四《王起传》云:“长庆元年,迁礼部侍郎。其年,钱徽掌贡士,为朝臣请托,人以为滥。诏起与同职白居易覆试,覆落甚多。徽贬官,起代徽为礼部侍郎,掌贡二年,行士尤精。先是,贡举猥滥,势门子弟,交相酬酢,寒门俊造,十弃六七。及元稹、李绅在翰林,深怒其事,故有覆试之科。”元稹与段文昌,李绅以及举子双方父兄如郑朗父郑珣(元白吏部试座师)、苏巢岳父李宗闵、裴譔之父裴度等俱有交谊,但终以不殉私,而结怨于裴度、郑覃、李宗闵等人,而树敌于满朝,并增置其仕途之重障。诚如《云溪友议》所云:“元公即在中书,论与裴晋公度子弟譔及第,议出同州。”虽不尽与史实相然,实言中其中之窍款也。
元稹生前以撰写其墓志相托,卒后居易为作《唐故武昌军节度处置等使正议大夫检校户部尚书右仆射河南元公墓志铭》,此文为大和六年所作,是年复作有《元相公挽歌词三首》诗云:“铭旌官重威仪盛,骑吹声繁卤簿长。后魏帝孙唐宰相,六年七月葬咸阳。”“墓门已闭笳箫去,唯有夫人哭不休。苍苍露草咸阳垅,此是千秋第一秋。”“送葬万人皆惨澹,反虞驷马亦悲鸣。琴书剑珮谁收拾?三岁遗孤新学行。”此诗历来多有元、白隙末之说。如孙光宪《北梦琐言》云:“白太傅与元相国友善,以诗道密名,时号元白。其集内有诗挽元相云:‘相看掩泪俱无语,别后伤心事岂知。想得咸阳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洎自撰墓志云:与彭城刘梦得为诗友,殊不言元公。时人疑其隙终也。”又吴乔《》围炉诗话。卷二亦云:“乐天挽微之诗云:‘铭旌官重威仪盛,鼓吹声繁卤簿长。后魏帝孙唐宰相,六年七月葬咸阳。’极其铺张而无哀惜之意。白傅自作《墓志》,但言与刘梦得为诗友,不及于元,则二人之隙末,故诗如是也。”考居易晚年所作如《感旧》诗(卷三六)云:“晦叔坟荒草已陈,梦得墓湿土犹新。微之捐馆将一纪,杓直归丘二十春。城中虽有故第宅,庭芜园废生荆榛。箧中亦有旧书札,纸穿字蠹成灰尘。平生定交取人窄,屈知相知唯五人。”《哭刘尚书梦得》诗(卷三六)云:“四海齐名白与刘,百年交分两绸缪。同贫同病退闲日,一死一生临老头。杯酒英雄君与操,文章微婉我知丘。贤豪虽殁精灵在,应共微之地下游。”两均念及元稹,情感弥笃,吴氏隙末之说殊不可信。
除上述两诗外,白居易晚年感念元稹之作比比皆是,如大和七年作《微之敦诗晦叔相次长逝岿然自伤因成二绝》诗(卷三一)云:“并失鹓鸾侣,空留麋鹿身。只应嵩洛下,长作独游人。”“长夜君先去,残年我几何?秋风满衫泪,泉下故人多!”是年又作有《闻歌者唱微之诗》诗(卷三一)云:“新诗绝笔声歇,旧卷生尘箧笥深。时向歌中闻一句,未容倾耳已伤心。”又大和九年作《醉中见微之旧卷有感》诗云:“今朝何事一沾襟!检得君诗醉后吟。老泪交流风病眼,春笺摇动酒杯心。争钩尘覆年年暗,玉树沈埋日日新。闻道墓松高一丈,更无消息到如今。”时距元稹之逝,已逾多载。而白居易伤念之情,与日弥增,末尝稍衰也。至开成四年,白居易得风痹之疾,作《病中五绝句》之三(卷三五)云:“李君墓上松应拱,元相池头竹尽枯。多幸乐天今始病,不知合要苦治无?”自注云:“李、元皆予执友也。杓直少予八岁,即世已九年。微之少予七年,薨已八年矣。今予始病,得非幸乎?”考李建,字杓直,《旧唐书》卷一五五、《新唐书》卷一六二俱有传。白居易《有唐善人墓碑铭》(卷四一):“长庆元年二月二十三日夜无疾即世于长安修行里第。是岁五月二十五日归袝于凤翔某县某乡某原之先茔。春秋五十八。”据此,李建生于广德二年甲辰,较居易早八年(居易生于大历七年壬子),至开成四年,卒已十九年。此诗5自注所谓“杓直少予八岁,即世已九年”,所记时间有误。则“少”字当作“长”字,“九”字上当有“十”字。又据白居易《元稹墓志铭》(卷七0),元稹卒于大和五年七月,年五十三。据以推算,元稹生于大历十四年,少于居易七岁。大和五年至开成四年,卒已九年,则诗注中“八”字当作“九”字。又白居易《感旧》诗作于会昌二年,序云:“故李侍郎杓直,长庆元年春薨。元相公微之,大和六年秋薨。崔侍郎杓直,大和七年夏薨。刘尚书梦得,会昌二年秋薨。四君子,予之执友也,二十年间,凋零共尽,唯予衰病,至今独存,因咏悲怀,题为《感旧》。”按:《陈谱》会昌二年壬戌:“秋,刘禹锡卒,有《哭梦得》诗,又有《感旧》,为李杓直、元微之、崔晦叔及梦得作,皆执友也。”刘禹锡卒于会昌二年,《感旧》诗云:“梦得墓湿土犹新”,必为二年所无疑,《汪谱》系于会昌三年,非是。又白居易《元稹墓志铭》云:“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遇暴疾,一日薨于位,春秋五十三。”《感旧》诗序云:“大和六年秋薨。”则“六年”当系“五年”之讹。
白居易《梦微之》诗作于开成五年,诗云:“夜来携于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自注:“阿卫,微之小男。韩郎,微之爱婿。”考白居易《元稹墓志铭》(卷七0)云:“今夫人河东裴氏,贤明知礼。……生三女:曰小迎,未笄;道卫、道扶,龆龀。一子曰道护,三岁。”则阿卫即道卫,注中“小男”疑为“小女”之讹文,何义门校:“‘女’字照《墓志》。”其说甚是。然白居易作此诗时,距元稹之逝已八年矣。